不走寻常路的“画痴”王明亮

  文/孙昭荣

  冬日的午后,一缕阳光抚过窗棂,暖暖地照进天津市的一处老宅,这里便是画家王明亮的家。不过,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画室,因为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铺天盖地的画,几乎再无其他,甚至没有像样的落座之处。

  

 

  画家王明亮的“家”

  年近八旬的王明亮身穿铁锈红夹克衫和浅灰色西裤,头发花白,微驼着背,热情地招呼着我们:“我就是个画画的,没嘛本事,除了画画,不会别的。”王明亮反复说着这句话,笑容谦逊而温和。然而,当你听完他的故事,欣赏了他不同时期的作品,就会不禁感叹:难怪王先生会被人誉为美术设计大师、当代的“八大山人”、中国的“毕加索”!他不走寻常路的人生三部曲,也构成了他的传奇一生。

  

 

  画家王明亮接受采访

  第一部曲 精耕细作,美术设计蜚声海内外

  误打误撞,与美术结缘

  1940年,王明亮出生在山东省德州市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在一家国营单位看大门,母亲则赋闲在家,操持家务。齐鲁大地淳朴的民风,滋养了他踏实、勤奋的性情,而他对于绘画的兴趣,则缘于民间传统艺术的熏陶。

  “堂叔伯爷爷那时候画的神像,挂在磕头烧香的地方。有时候他们去庙里画,在白墙上都画上鱼。还有过年时小孩儿打的灯笼,他们糊完了纸,再画上兰花,挺好看。”回忆起童年,王明亮满脸的童真。

  17岁那年,王明亮考上了天津无线电学校。当时的无线电,如同今天的计算机,是个时髦的专业。“那时候家庭条件都不好,谁家有一个电匣子,就是有钱的,去人家里听广播。后来我自己攒的耳机子,缠上线包、矿石,制作收音机,又改成喜欢那个。”

  

 

  画家王明亮青年时期的照片(拍摄于1959年)

  

 

  王明亮原本想学无线电,没想到却被阴差阳错地分到工艺美术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当时的天津工艺美术合作社。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的恩师王稼祥先生。

  画家王明亮提起恩师,情绪激动

  提到这里,王明亮突然泣不成声:“不敢提,到现在还天天想。恩师名头不大,但是对我影响特别深,他会的东西太多了。解放初期,礼堂的毛主席像就是他塑的;还有医院的针灸人,王先生拿泥塑,后来反成石膏;国画、素描、工艺美术设计更行,‘静电植绒’也是他发明的,总之没有他不会的东西。”

  暗下苦功,一鸣惊人

  彼时,地处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正是文艺兴盛、百花齐放的年代。在恩师的指导下,王明亮刻苦钻研,为日后的艺术道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别人都走了,我还偷偷在那儿努力,挺笨的一个人,下班吃完饭后赶回办公室,夜里继续工作。”

  后来,王明亮又被调到天津无线电研究所,在研制电视机的项目中负责外型设计。然而,由于当时国内技术落后,所里的研究员鼓捣了一年,也没鼓捣出个电视机来,他这个外观设计人员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画家王明亮青年时期的照片

  1963年,在经历了特殊历史时期的三年劳动生活后,王明亮重新回到自己热爱的岗位,被分配到印刷美术设计公司,做商标的美术设计。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公司都是科班出身的高材生,只有他资历浅薄,初出茅庐。“不敢去美术公司,一听人家都是中央美院、中央工艺美院、天津美院、西安美院、浙江美院的,都是人才济济。我那时候算是最年轻的,天天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努力干活。”

  机遇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一次偶然的经历,让王明亮的人生开始出现反转。有一天,领导安排他为外贸公司的出口产品设计商标和包装。王明亮仔细看了看产品说明,又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国外设计作品,决定用最简洁明快的线条和色彩把这个产品表现出来。没想到,他这一画,竟然一鸣惊人,一炮打响。“外贸公司的工作人员对设计室主任说,我们以后就找这一个人画了。主任说,就是坐在门口的小伙子!其实就是我。”回忆起年当的

  

 

  一幕,王明亮不禁在内心为那个年轻的“傻小子”点赞。

  画家王明亮早年的设计作品

  自那以后,王明亮几乎成了这家外贸公司的“御用设计师”。瓷砖、手风琴、小提琴……源源不断的出口产品,带着王明亮亲手设计的包装,飞向海外。而随着国人购买力的日益提高,在出口转内销的浪潮中,王明亮的创作之花也开始绽放在华夏大地。

  厚积薄发,经典之作层出不穷

  提起“庆大霉素”,恐怕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都不陌生。1967年,我国独立自主研制出这一广谱抗生素,成为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一项伟大科技成果。为民制药厂首先获批生产这一新药,并找到王明亮设计硫酸庆大霉素注射液的包装。制药厂为了庆祝党的“九大”召开这一历史性时刻,决定为这个药物起名“庆九大霉素”,没想到王明亮在设计药品标签时,却出现了一个失误。“让我画一个标签‘盐酸庆九大霉素’,我忘了写‘九’了。后来人家制药厂不错,说王明亮就是比人家强,不光庆‘九大’,哪‘大’都庆,所以全国都叫‘庆大’了。”这段“无心插柳”的典故,也成为当时圈子里的一段佳话。

  

 

  画家王明亮设计的部分药品包装

  王明亮不喜欢因循守旧,总是能守正创新,量体裁衣。有一次,一家进出口公司让美术师们给“小儿百寿片”设计包装,王明亮灵机一动,闷头画了两天,画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药品名称。“写的都是小孩体的字,红红绿绿的颜色,在一大堆设计稿中,我那个比较显眼。后来他们找我,说你小子真行,客户别的都看不上,就看上你这个了。”

  

 

  画家王明亮设计的儿童药品包装,充满童趣

  为了让自己的外观设计既有国际范儿,又体现中国特色,王明亮采用了中西结合、融合贯通的方法。“外贸公司有时候带点国外的样品来,叫咱看一看,这个就有点启发了,我再加上中国的元素,就自成一派了。外国人写美术字,我有时候用毛笔写外国字,写完了印出来。可能外国人一看,还能写成这样,就觉得很新鲜。”

  

 

  画家王明亮设计的包装,勾起无数人的童年回忆

  渐渐地,外贸、土产、轻工、纺织、粮油……当时的天津八大进出口公司都找王明亮设计产品包装,他所接触的领域也越来越宽泛,香烟盒、化妆品包装、糖纸、电池包装、商标、日历、贺年卡、产品样本、广告……王明亮渐渐变成一个杂家。“美术设计不能画重复的,比如今天画表盒,一会儿来一个电灯泡也得画,一会儿卫生纸也得画。我们不是美术师,就是万能的美术工人。一看这个是我画的,那个是我画的,自己偷着乐。别看经济上没得到实惠,但是思想、头脑特别丰富了。”王明亮有些自豪地说。

  

 

  画家王明亮设计的出口商品包装

  在做美术设计的阶段,王明亮也与客户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达仁堂的姬大爷是管包装的业务员,他也不认得我,大三九天上我家门口等了好几个钟头,把老头给冻的。我一进门,他说‘王明亮你可回来了!’他就是为了等着我,让我给达仁堂画包装。”此外,让王明亮印象深刻的还有隆顺榕的一位业务员,骑自行车好几十公里,就是为了让他给药品画包装。后来,隆顺榕的银翘解毒片由于换上了王明亮设计的新包装,从几毛钱卖到几块钱一盒,而且延用至今。

  

 

  画家王明亮设计的“银翘解毒片”包装沿用至今

  金钱面前,展现艺术家风骨

  外观设计作为一项重要的知识产权,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受到保护,而我国则起步较晚。随着我国工业经济的发展和新兴产业的兴起,外观设计的知识产权才逐渐被国人重视。

  

 

  “松树牌”人参精口服液包装

  1995年,原天津市中央制药厂和天津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状告吉林省两家药厂和天津某企业,认为由对方生产、出口的“林海牌”和“天字号”两种人参精口服液产品装潢与他们的“松树牌”人参精口服液装潢在整体色彩、布局、图案设计上近似,从而引起消费者误认,造成两家公巨额利润损失及大量产品积压,要求被告立即停止印刷、使用仿冒包装装潢的侵权行为,销毁相关模具和产品,并赔偿其经济损失。这起官司也成为当时天津市的001号知识产权案。

  而原告所说的“松树牌”人参精口服液包装,正是由王明亮设计的。王明亮作为著作人,成为这起官司的关键人物。他回忆说:“出口量太大了,不但全国仿制,国外也仿制。后来高法让我去认哪个是我画的,我太认识了,后来认出来了,他们就打知识产权官司。”

  

 

  画家王明亮绘制的“人参精”设计图

  三年后,这起备受关注的天津知识产权案终于尘埃落定,法院判决被告三方赔偿两家原告经济损失共计103万多元。原告公司想酬谢王明亮对这起官司的支持,没想到却被他婉言谢绝。“外贸、医保公司给我8万,我也没要,不敢签字,8万在那时候能买一套单元房。”一向踏实本分、低调做事的王明亮,最终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画家王明亮展示自己设计的“人参精口服液”包装

  不久后,一家鼠药公司的老板提着45万元现金找到王明亮家里。原来,这家公司盗用了王明亮设计的包装,凭借出口鼠药,已经卖了几亿袋。老板怕王明亮去法院告他们,希望能“私了”。但是这位老板两次登门,都被王明亮拒之门外。“他们一来就说,‘这钱您收下,您别打官司,在家靠这吃喝就行了。’我没要,心情很顺畅;如果要了,心情就不痛快了。而且我也没精力打官司,再说只费了半个多月的工夫画出来,人家用了我也高兴。”

  与家人同甘共苦,传递优良家风

  

 

  王明亮从事美术设计工作近三十年,设计的作品达上千件,这些作品给琳琅满目的产品穿上体面的外衣,畅销海内外,很多都家喻户晓,如“战斗牌”烟标,“国公酒”、“友谊”牌729乒乓球拍、“牛黄降压丸”、“清官蟠桃丸”等商标,这些商标有的曾获全国奖、华北地区奖、天津奖。

  画家王明亮的设计手稿

  上世纪80年代,王明亮随中国贸易代表团出访日本、埃及等国家,既为国家创汇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又为祖国赢得了荣誉。随着获奖和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商标图案,王明亮的名字在海内外亮起来,他成为当之无愧的成绩斐然的中国美术设计大师。

  然而,成绩的背后,往往伴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1970年,王明亮与老伴儿经人介绍相识,后来慢慢相爱,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画家王明亮的老伴儿

  “当时孩子们还小,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就是一心扑在业务上。他搞设计挺让人心疼的,多么累,多么艰苦,都是自己动脑子。他这个人挺耿直,个性太强,有时候我也着急。有一次,一个药盒的标签找不到了,他非说是让我扫地扫走了。我一听,心里也别扭,那也是备不住的,后来我一个小纸片也不敢动。”提起老伴儿对设计工作的痴迷,王明亮的爱人除了偶尔的委屈,更多的还是疼惜。

  

 

  王明亮小女儿的绘画作品

  而王明亮对于儿孙们的影响,也颇为深远。大女儿王阿丽说:“父亲言传身教,让我们知道要勤奋工作、精益求精、独立自主,不把利益看得特别重。不仅我们这一代受益,下一代也都受益。在艺术上,父亲对我妹妹的影响特别大,因为那时候妹妹还小,父亲总是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画画。后来她的画都被学校收藏了。现在,我的孩子也是受姥爷的熏陶,高中时的一幅画也被意大利参赞收藏,姥爷是孩子心目中最崇高的榜样。”

  

 

  画家王明亮讲述一手抱孩子一手画画的往事

  上世纪90年代初,计算机已经走进国人的生活,美术设计也有了更为现代化的手段。这个方头方脑的家伙,给王明亮带来了新的冲击。“我写一篇美术字可能得一天,需要打格,一个字一个字地起稿。但是一看电脑真长知识,人家太先进了,咱啥也不是,还美术大师?我就是一个土渣子,等于什么也不会,是文盲。”干了三十年美术设计,已经年过半百的王明亮,此时也有了新的想法:画自己喜爱的国画,不为他人,只为一段酣畅淋漓的写意人生!王明亮的人生,也就此翻开新的篇章。(未完待续)

2020-01-13 15:43:33    来源: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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